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翅膀去哪儿了?每次写生回来,我总是在找翅膀。给翅膀打电话,打十次有八次是呼叫转移,打通了,翅膀就问:“有事吗,妈妈?”翅膀二十一岁了。这就是我和翅膀的状态。在翅膀十八岁的那年,我和翅膀的父亲解除了婚姻关系。翅膀念初中时他父亲就提出和我离婚,理由是跟我这样的女人在一起经常被我遗忘,我给他的都是冷暴力。
整天围着翅膀转,从小学到初中都是我接送孩子。小学的前三年还好,到了四年级,作业明显增多了,接送他的时候,我习惯替他背书包,因为感觉到那个书包太重了。不仅是我自己一个人为翅膀背书包,周围的很多父母都在为孩子背书包。翅膀做完作业后家长必须签字。每次翅膀做作业我都很纠结,翅膀是一个做作业很缓慢的孩子,你盯着他,他的目光却游离在手机上,哪怕是他盯着作业,我感觉到他的心根本就没在作业上……现在很多孩子都有手机,老师还建立了班级群和家长群,有些作业甚至就发在群里。
面对翅膀的状态,我陷入了焦虑。想把他的手机收掉,但这样也不行,我曾经试过一次,翅膀就说:“如果你收走我的手机,我就不做作业,难道你不知道手机可以帮我查询很多东西吗?”这是翅膀小学五年级时说的话,从他的目光中我看到了抵触。他父亲上班地点很远,工作太忙,只好由我接翅膀。但凡翅膀有事班主任不给我打电话,也许班主任认为我太软弱解决不了问题,只能依赖于他父亲。但凡班主任给翅膀父亲电话,回家以后等待翅膀的要么是一场训斥化的教育,要么就是关上门打一阵子皮肉仗。我与他的隔阂越来越深,他说我对他施展冷暴力,我们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冷。好几次他都说到离婚的事情,我说再等几年吧,等翅膀大一些再说这件事。
翅膀十八岁那年,他在外省一所职业学院上大学时,我和翅膀的父亲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。到了民政局,几分钟的时间我们就解脱了。转眼之间,翅膀就毕业了。我去机场接他时,他第一句话就问他爸为什么没有跟我一起来机场,我说他爸出差了,要很长时间才回家。翅膀的状态放松了,看那个样子似乎想从地上跳起来。他对我耳语道:“我希望他永远在外出差……”他没有再说下去。他肩上多了一个摄影包。我问他是不是喜欢上摄影了,他说这是他用我每月给他的生活费节省下来的钱买的照相机。这次见面让我有种惊喜,感觉到翅膀变了,他的变化就从这台照相机开始。像翅膀这样的男孩能从每月生活费中扣除一部分钱,去实现自己的小梦想,这件事出乎我意料。翅膀在叛逆期的时候,用钱大手大脚。那时他需要钱去买各种玩具,跑进学校附近的玩具店站在里边就不肯走。我还陪他去看了许多动漫电影,我渐渐地融入了这一代人的成长,他们就是在不同的玩具中长大的。看见他的眼神,我就知道玩具也只是他成长中的插曲而已……我和他父亲送他到飞机场。对于他父亲,他的目光总有一种漠然,似乎只要父亲在场,他的言谈举止就显得很拘谨,仿佛有绳索在捆绑着他。我知道在教育这件事情上我和他父亲之间存在着无解的隔阂,无论是他父亲还是我,在对待翅膀成长的事情上的方式都存在巨大的问题。这问题像浮在水面又似沉入谷底,没有更好的解决方式。
时间过得很快,在翅膀十八岁这一年,我们离婚后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走去。尽管如此,我还是想先隐瞒这件事,让事情有一个过渡期。翅膀已经从职业学院毕业了,等待他的还有这个年龄段的很多事情。我突然看见倩倩走向翅膀,翅膀读高中时我就知道倩倩和翅膀的事情。高中时,班主任就很少给我们打电话了,翅膀的逆反行为似乎也慢慢地减少了,而且翅膀住校,周末才回一趟家,相对过去来说,我似乎又找回了自我。很多女人都在陪伴孩子时,慢慢地失去了自我,我也是其中之一。更多翅膀不在场的时间里,微信圈里画画的朋友们,开始召唤我跟他们出门去写生。
我很长时间没有画画了,而我的人生却是从画画开始的。在我青春期离家出走的日子里,我从一座小县城来到省城,做过一段时间的模特。当时艺术学院在招聘模特,我走到广告宣传画前看了看,负责招聘的工作人员看了看我,说:“小姑娘,你适合做我们的模特。我们美术系要找一些清纯少男少女当模特,你可以报名的。”我愣了片刻,怯声问道:“这不是做人体模特吧?”工作人员说:“跟做人体模特不一样。这一次就画肖像,因为你长相不错,所以我才建议你报名。”于是我就报了名,做了三个多月的肖像模特。三个多月结束后,一个画肖像的大学生喜欢上了我,他在校园外租着房子画画,我们就开始了来往。他说教我画画,我问要付酬金的吧。他想了想说他正好要画人体模特,想找一个人来做模特,如果我愿意做他的人体模特,他就教我画画,这样我们就扯平了,也不用相互付酬金了。
我们这一代人已经可以很理性地面对自己的生活,于是我就做了他的人体模特。他的名字叫简。从在艺术学院做模特开始,我看见他们画画心里就很羡慕。简追求我时,正是我开始做绘画梦的时候,所以很多事情都是命运的安排。我开始做简的人体模特,第一次脱衣服是需要勇气的——如果我之前没有做过肖像模特,没有对画画的向往,就难以脱掉身上的衣服。我背对着简的目光,他已经准备好了颜料和画架。我脱衣服的速度很慢,要将整个身体赤裸裸地面对简。我知道这是艺术,如果没有艺术的力量召唤我,我是不可能脱光衣服的。我转过身面对简,他的目光很纯净,开始穿过我的身体。他安静的穿透力,使我对艺术本身的存在感充满了希望。起初,我的身体因为紧张而僵硬,慢慢地我的赤裸变成了一种艺术行为。简开始教我画画,他确实是将我引入艺术世界的第一个人。他为我准备好了画框、画架和所有颜料及画笔,做完人体模特后余下的时间里,他就教我画画。
现在翅膀回来了,他回来后,总是在夜里消失,天快亮时回家睡觉……那些我已经缓解了的焦虑似乎又回来了。我起床后,翅膀刚回家,我问他昨晚去哪里了,他说去网吧了。翅膀说的是真话,在高中的假期里,他跟几个同学总在网吧中度过夜晚。我等待时机,想跟翅膀谈谈,他却突然不去网吧了,说要跟几个同学去大理旅行。他看着我说他还有钱。每年过年他都将压岁钱存起来,这是他的好习惯,他似乎知道总有一天,这些被他省下来的钱会有用处。翅膀在幼年时知道钱能买回东西,眼睛就开始亮起来。没有钱是不行的,无法买玩具也无法旅行,作为幼儿园孩子的翅膀,他的每一次买玩具的欲望都是在我掏出钱包时被满足的。是的,翅膀的眼睛看着我掏出钱包,他的梦想就实现了。
我问他跟哪些同学去旅行,他说了几个经常交往的同学,还说出了倩倩的名字。我说男孩女孩在一起——我还没把话说完,他就上楼收拾东西去了。跟翅膀这样的男孩说话,很多事不能说穿,一旦说穿了,他就开始逆反。经历过多次他初中时期的逆反后,我已经慢慢地寻找到了与他相处的办法。最好的办法就是跟他建立朋友关系,你越是放松地跟他接触,就越能进入他们那代人的世界。你用一双真诚的眼睛看着翅膀,他同样会将他真实的状态告诉你。这一次,倩倩果真跟翅膀去了大理,而且与翅膀同行的三个男孩,都各自带上了他们的女朋友。这件事是翅膀的同学告诉我的,我都有翅膀同学的微信,我们私下达成了共识,我跟他们的联系,不能告诉翅膀。我知道翅膀很反感我私下跟他的同学联系,他知道的话又该逆反了。翅膀读初中时,因为知道我私下联系过他的同学,他当场就将我的手机摔碎。刹那间的痛楚和绝望之后,我平静地反思,寻找一种更人性化的方式。手机的屏幕布满了裂纹,那一刻我意识到,我的教育出了极大的问题,我的内心很悲伤。
他们出发以后,我似乎感觉到一种安慰。只要翅膀从网吧中走出去,我的纠结就减轻了些。毕竟他们已经十八岁了,他们需要在这个现实世界中寻找自己的方向。尽管如此,我还是打通了翅膀的电话。这已经是晚上了,我问他们住在哪里,翅膀说住在大理古城。从翅膀的声音中探究他的心情和状态,这是我多年来的习惯。我没有再问下去,只让他注意安全,这就够了。
翅膀不在家,明天我可以跟着朋友到一百公里外的乡村去写生。自从简将我引上绘画这条路后,我就成了一个职业画家。我和他的关系并没有因为绘画燃烧起来,虽然他很喜欢我,但我的内心似乎还没有划燃火柴。许多时候,他走过来拥抱我一下,试图让我留下来跟他过夜,然而我的身体还是没有燃烧起来。所以当他身边突然出现一个法国女孩时,我解脱了。这时半年时间已经过去了,我似乎找到了某种理由走出去。一辆三轮车拉着我和我的画离开出租房,我将所有的画搬到我的出租房去。路上堵车,突然间看见一个男人将头探出车窗,他好像对我身后三轮车上的画很感兴趣。停好车后,男人走到三轮车面前问我车上的画卖不卖,他有一座客栈正在装修,我的画看上去适合他的客栈。哦,我听明白了。他说他全部收了,并说出了收藏价位。我听了,愣了片刻,有些不敢相信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。他将地址告诉我,让我现在就将画拉到金碧路三号去。三轮车到达金碧路三号时,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已经在客栈门口等我们了。这个陌生男人收到了从三轮车上卸下的三十幅画后,马上将三万块钱打到我的银行卡里。就这样,我赚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。我打电话给母亲,她也不相信。之前我离家出走时,她说一个女孩子从小县城跑到大城市,不知道能不能养活自己,不管怎么样,都要有女孩子的尊严,不要轻易受男人的骗。现在母亲在电话那边终于相信了我的话。我说我今后就做职业画家了。能养活自己,能够每月付租房的租金,这就是我的理想生活。翅膀的父亲是我身体遇见的第一个男人,我还没有经历过传说中的闪电般热烈的爱情,就怀孕了。时间过得太快了,翅膀都十八岁了。
我们外出写生、摄影的群体中,有一个中年男人,每次他都开着越野车到楼下接我,他对我很体贴、很关心,每次出去都帮我拎东西。对于男人,我总能保持着适度的距离,因为翅膀占据了我的整个世界。翅膀已经知道我和他父亲离婚了,有一天他的身份证丢了,要去派出所办身份证,他找户口本时,就发现了我跟他父亲的离婚证。他问我跟他父亲的事情,我感觉到他已经知道了,但没有对此事做出任何解释。他安慰我说这太正常了,而且还举例说他的某个同学的父母也离婚了,好像我跟他父亲离婚对于他来说很平常,只是将一只箱子打开和合上而已。
翅膀回来后,去了一家汽车美容店打工,终于结束了每天夜晚在网吧的生活方式。这家汽车美容店除了清洗车辆外,最重要的业务是给汽车覆膜,也就是改变车原有的色彩,给汽车穿上另外一件衣服。刚开始,我很高兴,翅膀只要出门,做任何事我都支持。我也不知道翅膀怎么就有了驾驶证。对于机械化的车辆,我很害怕。很多年前翅膀的父亲曾经帮我报名考驾照,那个阶段我每天都与翅膀斗智斗勇,帮助他度过逆反期,根本没有心思去考驾照。翅膀终于去上大学了,我又报了名。第一天坐在车上我就后悔了,就再也没有去学车。这也许是我天生的弱点。我示弱的地方,必然在翅膀身上有所体现。我将接受那来自午夜的刺耳的跑车声,每次听见这声音我就知道翅膀回来了。我试图面对面地与他交谈,跟他谈谈速度和跑车。这辆红色的跑车他已经开了很长时间,是哪一个朋友的车?这个朋友为什么如此信赖他,把车交给他这么长时间?
周末,他偶尔会回来,正是我起床跑步的时间。我看见红色的跑车停在门口,其实我在小区林荫道上跑步时就听见了跑车的声音,这个时间正是人们睡懒觉的时间,邻居们不知道有多么讨厌这声音。有人到物业管理处投诉了,说睡觉时常被跑车的声音惊醒。对于此事,我认了,我说会让孩子减少噪声的。很多时候我都把翅膀称为孩子,也许是希望从心理上获得大家的谅解。
我开始出现头晕的症状,在我这个年龄出现头晕症状的人就像患上抑郁症的人一样越来越多。我已经掌握了和他交流的时机,他还在床上的时候千万别去跟他谈任何事情,哪怕他只是在床上玩手机。如果我进去了,他会轻声说:“妈妈,我想自己待会儿。”他已经学着控制自己的情绪了。
我等他已经习惯了。毕竟他十八岁了,我相信过了这个年龄,无论是潮流也好速度也好,都会让他们讲好自己的故事。只要他不在家里躺平或者每天生活在网吧,对于我来说,就充满了希望。他从楼上下来,睡够了觉的他全身洋溢着活力。我迎上前,问:“那辆红色跑车很漂亮啊,是谁的车借给你开?”话说到这里我就不再往下说了。他说了真话,说是贷款买的车。这个男孩真有勇气,刚刚在汽车美容店里打工,就贷款买了一辆二手车。
翅膀不仅买了跑车,还要去参加在上海举行的比赛。这一次他主动找到了我,说要请我去喝咖啡。他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,都是我给他打电话,他似乎很少关心我们这代人追求什么。但翅膀经常去看他外婆,还带着他外婆坐跑车,这些事都是他外婆告诉我的。翅膀开车带着他外婆在滇池环游了三圈,还带他外婆在海埂长堤看了红嘴鸥。他外婆快八十岁了,她数落着翅膀,好像又进入了一个新阶段。她似乎忘记了自己经历过的所有苦难。我离家出走以后,我的哥哥妹妹们都相继离开了县城,父亲过世以后我们将母亲接到了省城。她说要一个人居住,我们便将县城的老宅院卖掉,在省城买了房子。这是一个重要的选择,因为母亲在身边,我们也就安心了。
翅膀给我打来电话时,我正在露台上画画。这个露台是我新开辟出来的画室,重拾绘画,要重返现实寻找过去的我,所以离婚以后,便搭好了画室。
翅膀在电话中告诉我要开车接我去喝咖啡,这个男孩终于想起他母亲来了。我下了楼,没有来得及换衣服,就身穿沾着颜料的衣服来到跑车前,翅膀为我打开了车门。他刚启动车,我就说:“你慢点开车,妈妈的心脏接受不了飙车的速度。”翅膀笑了,说:“放心吧妈妈,外婆都快八十岁了,都习惯了我的速度。”翅膀确实开得很稳,这是我第一次坐翅膀的红色跑车,我也不知道今天翅膀为什么要带我去喝咖啡。现在是上午十点半,喝咖啡不至于让我失眠吧!翅膀的朋友都比他大几岁,他们都在这个时代找到了生存的空间,现在是翅膀在同时代的潮流中寻找自我的时候。
翅膀给我点了手磨咖啡,还有烘烤的点心。我知道翅膀离不开咖啡,就像他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洗澡一样,他洗过澡后就会来一杯冰咖啡。我们几乎就没有坐下来共用家庭餐的时间,然后他就急匆匆地出门。在这个时间内只能跟他讲简单的话,复杂的交流需要等待时机。我们能面对面地坐下来好好交流,是我无法想象的。翅膀每天都在成长,当然我也在成长,包括翅膀八十多岁的外婆也在成长。我预感到翅膀有事要跟我说,我从他青春的眼睛里感受到了幻想,每一个年龄段的幻想都基于他们的现状,我似乎已经做好了准备。翅膀开口说他想去参加上海的赛车训练,来回时间六天,但报名费和训练费加起来有些贵。他说出了数字,这是我所获得的第一桶金的数额。这个数额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。翅膀从包里取出一张借款单,是他手写的,他说因为他买跑车贷过款,现在无法再贷款了,只能跟我先借这笔款。我说:“可以放弃吗?来回六天时间,这是你半年的工资啊。”翅膀望着我低下头,神情显得有些迷茫和忧伤。我知道翅膀一旦作出决定是不会改变的,为了让他实现这个梦想,我答应了他。我收下了翅膀写的借条。
他不是简,也不是我的前夫,简早就和我中断了联系,前夫很少联系我,偶尔会在微信问一问翅膀的状态。他就是那个开越野车的男人,他不喜欢发微信,会直接打电话给我。他想见我的时候会策划一次写生,说服我后,开车来接我。他每次策划的采风路线,都是陌生的、我从未去过的地方,他似乎知道我的沉闷和焦虑,知道一个生活在沉闷和焦虑中的女人需要的风景。他总会有理由将我带进面对自然的写生中,几辆车,几十个人,一群习惯了在大都市生活又想逃到自然中去的男女,这几十个人与摄影和绘画有关,这几十个人都是在微信中不知不觉走到一起的。这个朋友圈,这个朝城市郊外奔去的艺术圈子,成为我近些年来的另一种生活方式。
我看到翅膀在他说的最好的上海赛车道上的练习视频,我不知道翅膀为什么那么喜欢速度。为了买到最便宜的票,他得在早晨四点钟就起床。他拎着箱子下楼,我总是在这样的时刻迎上去,我让他出门将包挂在胸前,别弄丢手机,然后说:“翅膀,这世上有迅速也有缓慢,要找到属于你自己的速度,这速度就是你的人生。”翅膀听到这话笑了。翅膀走了以后,那一天上午十点钟,开越野车的男人坦然地将车开到我住的小区楼下。从开始就这样,他是一个内心坦荡的中年男人。
每次带着一堆画架出电梯门,他总是站在电梯门口,帮助我接过画架。每次他把我的画具装在车上时,我都会看到他的摄影器材。有一次,我背了他装照相机的背包,那么重啊。像我这样的女人,天生就不适合当摄影发烧友,因为我根本无法背起那只大背包。就凭这一点,我也不可能捧起长镜头。我上了他的车,车后座上有一些我们的行李。这是我送走翅膀去上海赛车培训的第二天,我的心总是关注着微信,因为只有在手机微信中才能寻找到翅膀的动态。我坐上车,刷了一遍手机,还没有看见翅膀的任何动态。他看了我一眼,就像叮嘱孩子那样说车上别看手机,看多了会头晕。我望着窗外,想着童年的我踢着鸡毛毽子就长大了,就自己做主跑出家门,就开始了自己的人生的。
这一次出行是在苍山搭帐篷,他之前就告诉过我,并说帐篷他已经准备好了。帐篷已经准备好了,我对这句话很敏感,但几十个人都在一起,女人自身的那种敏感又被稀释了。越野车停在半山腰,我们还需要行走一个多小时,才能到露营的地方。停稳车子,他就打开车的后备厢,行李必须精简,因为我们的眼前是一条朝山坡走去的路。看来只能画水彩画了,还好我备了这些器材,水彩画行走携带会更轻便些。他背上摄影器材,对于他来说,背包里的东西似乎一件都不能落下,他手里还要拎着帐篷。我自己的东西已经完全精简了,只要能在营地画水彩画就可以了。很多事有他操心,我不用多想。每次在野外我都习惯跟在他后面,这时候我忘记了生活中所经历的一切,甚至也忘记了翅膀的存在。面对苍山和脚下从岩石中延伸出来的小路,我的内心似乎已经无法再装下另外的东西了。抵达营地已经是下午四点半,卸下行李,我们就开始搭帐篷。我感觉每一顶帐篷仿佛都是事先安排好的,都是成双成对的搭配。过去我忙于绘画,而且我们都能找到乡村客栈,这一次必须搭帐篷过夜。“他”是我对他的称谓,“他”还有他自己的名字,在叙述中我简称为他。
他开始搭帐篷,看上去他是搭过帐篷的,有充分熟练的野外经验。我好像也帮不上忙,于是环顾四周,突然看见了一个似曾见过的年轻女孩。我搜寻着记忆的线索,就在这时,我想起了翅膀,我终于想起了翅膀。打开手机时,看到翅膀刚发出的视频,画面中出现了一条跑道,看起来是我这代人难以进入的赛车道,前后有几辆不同颜色的赛车在奔驰,我听见了速度的声音。女孩看见了我,跑过来跟我说话,我还在回忆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她,她突然问我翅膀最近怎么样。我想起来了,她是翅膀的前女友倩倩。不远处站着一个青年,正在搭帐篷,青年在叫唤她的名字,她说了声“再见”,就回到青年身边去了。看得出来,倩倩跟翅膀已经成为过去式。
一顶浅绿色的三角帐篷立起来后,我知道今晚我和他就要住在同一顶帐篷中了。这山中是没有客栈可住的,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他告诉我这溪水是苍山顶的冰川融化而来的,可直接饮用。我的肚子早饿了,走在路上时我就饿了,但我没有吭声,我知道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。现在盖着乳白色帆布的简易桌上放着点心和啤酒。
我是最后才知道今夜是必须住帐篷的,除了帐篷就没有任何地方可住。前面有了铺垫,像是电影中的场景,两个中年男女搭起帐篷就是要住进去的。在苍山营地人们制造着各种气氛,带来了灯光、饮料、啤酒和面包。这是二十一世纪的场景,人们在面对苍山的夜晚时,也在寻找生活。还可以看星空,这些年来看星空已经成为现代人的理想选择。
他拍摄星空时我抬起了头,他拉长镜头在拍星空,我睁大了双眼在看星空。他说我们该休息了,明天一早还要看日出。该休息了,也就是说两个人要钻进同一顶帐篷,别无选择,这似乎就是唯一的选择。星空下的人们都已经陆续钻进了帐篷,他为我掀开帐篷让我先进去。两个中年男女今夜将宿于同一顶帐篷,这就是现实。我钻进睡袋,这是我此生第一次住在三脚架支撑起来的帐篷里,也是我第一次钻进睡袋。一切都很新鲜,如果说有异常,那就是在旁边的蓝色睡袋中躺着一个男人。现在我知道他有一个宝贝女儿,他借着帐篷中的灯光在用手机给他女儿转生活费。他的更多信息我都不知道,他也不知道我的。除了户外拍照和写生,我们几乎不谈任何事情,在自然中也许诉说任何事情都是多余的。他问我是不是累了,我没吭声。他的身体开始侧向我,我感觉到了他的气息。其实我们离得如此之近,尽管睡在两个睡袋里,我却能感受到他的气息,他说喜欢我已经很长时间了。他伸出手来抚摸我的发丝,我仍然留着及腰的长发,从来没有进过任何美发店,但发丝笔直地垂下来。他说我依然年轻,我感觉到他在赞美我,便慢慢地侧过了身体,面对着他,我们的脸离得确实太近了。
他说:“真的很喜欢你。”我的眼睛开始潮湿了。这些年来我的注意力一直都围绕着翅膀的成长在转,对于男性的存在,我视而不见。我能感受到我的冷漠,当他一遍遍地对我表达某种感情时,我才感受到我的身体是那么荒芜。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面颊。就在这时,我感觉到手机在响动,只有翅膀会在这样的时间给我打视频。手机就在枕边,我接听了视频电话,翅膀对我做了一个鬼脸,说:“妈妈,明天我们就要开始比赛了。妈妈,看上去你又去户外了吧,这是住在帐篷里吗?哎呀,你还学会了搭帐篷,真不错啊。我就希望你能改变一下现在的生活,这样你和我都会更独立自由。”看得出来翅膀现在还在外面,他所置身的那个世界,是更年轻的圈子。
现在该我诉说了,我说翅膀上职业学院后我就跟他父亲离婚了,但翅膀是另类的大男孩,他喜欢车和速度,这几天他正在上海的赛道上练习速度和参加比赛。他听着,似乎开始了解我的一部分现实生活。我们在不断地拉近距离,在不断地了解对方。最终我们的手开始抚摸对方的手指头,触感给我们带来平静和安慰,使我们最终进入了自然的睡眠。
翅膀抱着铜奖回来了,他一进门就将奖杯从箱子里面取出来,说:“妈妈,这是我用速度换来的,我们这一代人都在追求速度。”有一天他突然将一个女孩带回家,我当时正在露台上画画,就听见了除了翅膀之外的呼吸声。我侧过身,看见翅膀带着一个女孩走到门口。翅膀说:“妈妈,她叫帕娃,是我的女朋友,今晚我们一起吃饭吧!”帕娃,一个好像从卡通画上走出来的女孩,这一切有些突然。这时候已经是下午了,我放下画笔,看见帕娃垂落的双手,那双手让我想起了舞蹈家杨丽萍的指甲。翅膀看见了我的眼神便解释说,帕娃是跳舞的,杨丽萍是她的偶像,她跳的也是孔雀舞。我有些疑惑,翅膀是怎么认识一个跳孔雀舞的女孩的?翅膀除了迷恋网吧和赛车外,就没有别的爱好了,突然间就带回来了一个跳孔雀舞的女孩,女孩蓄着长长的舞蹈家杨丽萍那样的指甲。这似乎太突然也有些奇怪。
这个女孩子有着天生的舞蹈身材,跟翅膀年龄差不多。翅膀是回来取东西的,几分钟以后就离开了,临走时告诉我晚上吃饭的地址。女孩很有礼貌地向我点点头。我想着的始终是女孩的长指甲,为了跳孔雀舞必须蓄起的长指甲。不知道为什么,这一切的到来对于我来说是意料之外的。翅膀终于邀约我共进晚餐了,翅膀身边又有新的女朋友了。不久以后,我将有一次新的个人画展,所以我想画一批新作品。这次赴约晚餐,对于我来说比任何约会都更有意义,也更有仪式感。翅膀在成长中除了寻找速度,也在寻找爱,这是让我期待的事情。所以我换了衣装,在约好的时间内赶到了餐馆,我们几乎同时到达。翅膀和女孩坐在对面,除了倩倩之外,这是我在翅膀身边看见的第二个女孩。翅膀说,女孩来自西双版纳的一个偏远寨子,她从小就喜欢跳舞,先是在寨子里跳,后来到了省城的一个餐厅的舞台上跳,他是在餐厅吃饭时认识女孩的……女孩的指甲分外耀眼,这似乎是她身上最为明显的特征,我一直盯着她的手指甲看。我在想,带着这双长指甲生活,该如何处理生活中的杂事?翅膀好像很崇拜她,不时地给女孩夹菜盛热汤。我有些嫉妒,作为翅膀的母亲,我从来没有被翅膀如此关心过。从另一个角度看,他已经学会关心女孩,这也是翅膀成长过程中的变化。而且我很希望翅膀去恋爱,在恋爱中学会跟异性相处。翅膀说:“妈妈你想看帕娃跳孔雀舞吗?我们吃完饭后去看帕娃跳舞好吗?”这是又一个邀请,我对帕娃跳舞也很好奇,就同意了。这次晚餐帕娃只喝了一碗汤,没吃任何东西。为此,翅膀劝她,这么多的美食,多少也要吃一点,帕娃摇头说,杨丽萍为了跳舞,不吃米饭、肉食,她也要节食保持身材。
帕娃去换装了,我们点了啤酒。翅膀说:“你相信人类有一天真的会去月球生活吗?”我在翅膀的眼睛里看见了迷离,他喝着啤酒自语道:“妈妈,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参加各种赛车运动吗?因为只有加快速度时,我才感觉到生命的远方,我想奔向一个不可知的未来。”翅膀望着窗外说:“我们这一代人很迷惘,不知道要去寻找什么。哪怕是我加快速度时我的内心还是非常迷惘。几天前,我的朋友,骑摩托车的朋友死了,他在夜行中撞上了栏杆。他开得太快了,实在是太快了。我们将他送进了火葬场,他的母亲听到他车祸后,当场高血压发作得了脑梗塞。妈妈,我们这一代人的迷惘在于速度太快了,而我们又偏爱这速度。有几次,在梦里我看见了死去的朋友,他托梦告诉我,让我多去看看他的父母。他的离去使我们这几个朋友都感受到了创痛。”翅膀跟我诉说的这件事是他刚经历的。一场速度带来的死亡。而死者的母亲正在医院抢救,他父亲在失去儿子的痛苦中挣扎。
帕娃穿着盛装开始表演孔雀舞,她的舞蹈是唯一的,她的美丽也是唯一的,她的孤独和命运也是唯一的,我们每个人也都是唯一的。从现在开始,我好像又放下了许多焦虑和哀伤,我喝了好几杯啤酒,进入了微醺状态。我宽恕了一切,包括翅膀的父亲,我同时原谅了我自己的所有言行和生命的方式。我悄悄走了,在翅膀走上前给帕娃献花时,离开了酒吧。
帕娃有一天在酒吧跳舞时突然晕倒了,这时候翅膀正在呼伦贝尔的冰湖中参加比赛,帕娃的朋友无法打通翅膀的电话,就打电话问我怎么联系翅膀。我问是否有急事,她说帕娃跳舞时突然晕倒了,现在已经送到了医院。我赶到医院时,已经是夜里十二点了,想来翅膀关机在休息。我九点半跟翅膀通电话时,他说呼伦贝尔现在是零下四十多摄氏度的气温,明天六点起床,早餐后热身半小时就出发去冰湖参加训练,明天比赛。翅膀说他十点半要关机休息,保证深度睡眠。电话挂断后,我不再像从前一样焦虑了,翅膀的声音很稳定。这次参赛也是要交费的,每一次参加这样的赛事之前,都能看见翅膀在事前谋划。为了顺利报名参加比赛,他又请我去咖啡馆面谈。每次翅膀约我去咖啡馆,我就预感到,翅膀又有了新的目标。翅膀还在那家汽车美容店上班,他的工资只够还每个月的车贷,因此我每个月总给他资助一些生活费用。他说我是世界上最好的母亲。私下里我总得设法挣钱,每次翅膀约我去咖啡馆见面时,我的身体就承受着来历不明的压力,就会有一种预感。
翅膀说,帕娃总是在节食,他不理解她那么瘦为什么还要节食。为了这个问题他和帕娃经常争执,他试图改变帕娃,让她多吃东西,但都是徒劳。他说他还是喜欢食人间烟火的女孩子,说帕娃并不适合他,帕娃生活在另外一座舞台上。翅膀不再说下去,从说帕娃的事又转移到了呼伦贝尔大草原零下四十多摄氏度的寒冷。我能感觉到翅膀眼里又升起一团灼热的火。
夜里十二点钟我打车到了医院,代替翅膀去看望跳舞时晕倒的帕娃。帕娃还在急救室抢救,我坐在急救室外面走廊的长椅上。酒吧的老板也来了,她三十多岁,还有给我打电话的那个女孩,她们和我都在等待。两小时后,帕娃终于醒来了。医生说帕娃正在发烧,得进一步检查,要先付一笔费用。开酒吧的那个女人说,她先为帕娃垫付。帕娃醒过来后看见了我,说很想跟翅膀通电话。我说翅膀今天要在呼伦贝尔冰湖上训练,手机可能不在身边。帕娃点点头,让我先回去休息,她让我放心,这两天不会打扰翅膀的。天快亮了,我想翅膀应该起床了,我需要睡一觉。
醒来后我打开手机看到了翅膀的视频,翅膀开着车出现在银白色的冰湖上,那是零下四十多摄氏度的呼伦贝尔大草原上的冰湖。那时候我正跟他在一起,除了野外采风团外,他每隔几周都会约我去外面走一走。自从上次在营地住帐篷后,我们出行时就住在了一起。而且我们两人都是自由人,他的前妻走了,是他把孩子带大的,我的婚姻同样已经解除了,两个人在一起就没有了障碍。
在翅膀的视频画面中,我看见了滑行在零下四十多摄氏度冰湖上的赛车,我看见了宝贝儿子翅膀,他并没有像我所嘱咐的那样穿厚重的衣服。近些年来,翅膀变了,有了笑脸。这笑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我已经记不清楚了,那个总是冰冷模样的翅膀变成了温情的大男孩。
这次翅膀又获奖了,在获奖的那个下午他给我留言,告诉我这次的挑战太厉害了,他已经尽力了,但还是只获得三等奖。当天晚上他就乘最晚的一趟航班飞回来,还没有来得及回家,就直奔医院去了。帕娃的病情超出了我的预感:乳腺癌。
翅膀说出了他的计划,为了筹集帕娃的医疗费,他想马上把他的二手跑车卖了。翅膀说帕娃是从西双版纳最偏远的村庄中走出来的,她父母亲都老了,她有一个姐姐嫁到了更远的村庄去,还要抚养几个孩子,所以帕娃现在面临着的是抢救还是放弃治疗的问题。“我已经想好了,我可以不开车,现在城市都有共享自行车和电单车。”我说:“你是真的很爱帕娃吗?如果你很爱她,就按你的选择去做,我能理解,因为爱情是至高无上的;如果你只是想帮助她,可以稍稍冷静些。”翅膀说:“我已经想好了,这不是我爱她或者不爱她的问题,我没有时间去考虑更多的问题。帕娃躺在医院里,如果没有治疗费她就无法得到治疗和救护。妈妈,你说的都没有错,但我想做的事也没有错。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尽快卖车,我开二手车店的朋友可以先付我一笔资金,因为他判断这辆车会有买主,只是需要时间而已。”
我们来到了位于半山腰的客栈,我们下了车,去登记入住。他说遇见我以后,他的生活似乎变得美好起来,这些年来他除了将女儿带大就是摄影,现在女儿终于可以独立自主地完成学业了。他牵着我的手穿过高低不平的一条小路,他说今天晚上早点休息,明天早起,他想去拍日出,这个地方拍日出很合适。
我比他晚一些起床。在日出之前我就赶到他的身边。他早已支起了三脚架。太阳在前面的山岗升起,他拍到了那束蛋黄色的日出。中午我们回到客栈用了简单的午餐后,他又继续去拍照,我又回到了小河边画画。
晚上坐在客栈的露天餐桌上用餐时,我们的身体已经有些疲惫,但两个人都很充实和满足。他取出照相机跟我分享他今天拍下的照片,我已经站在小河边画完了那幅风景油画,那幅画就支在餐厅边缘的墙壁下面。我还想喝昨天晚上的米酒,他说他也想喝。我们的心情都很放松,跟他外出会感受到远离城市的安静和大自然的原生态,这是我们内心所热爱的生活方式。又到了夜晚,明天不看日出,所以我们不用早早入睡。客栈里的许多男男女女,看起来都是来度假的,饭后散步的人们陆陆续续回到了房间,我们也回到了房间。像昨晚一样,我先去洗澡,他坐在窗前点燃了香烟。很少见他吸烟,今天晚上他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。他说:“有件事我得告诉你,因为我们的关系,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将这件事情告诉你,如果不告诉你,我们就无法再往前面走。”他这么说,我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,难怪他今晚吸上了香烟,而且看上去有心事。经他这么一说,我已经从心理上做好了充分准备,无论他告诉我什么事情,我都有勇气接受。
他心平气和地讲了一个故事,他是经历者,因为这个故事他失去了性能力。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讲述着故事。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,他和怀孕的妻子去参加朋友的婚礼,回家的路上恰好遇上妻子年轻时的恋人和几个喝醉酒的男人。其实妻子和她以前的恋人已经很多年没有见面了,那个男人在街灯下认出了他年轻时追求的女人,当年正是这个女人抛弃了自己,让他离开故乡到外地去寻找机遇。那天晚上,喝多了的男人走上前,责问她当年为什么要抛弃他。妻子小心翼翼地往她丈夫身边依偎过去,她丈夫走上前挡住了那个男人,说:“请你冷静些,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情就不要再追究了吧!”那个喝醉酒的男子看见他挡住了身后的女人,便抬起右脚朝着他的下腹部猛烈一踹……有人报了警,很快警车赶到了现场。他保护住了妻子,但那个男子的猛烈一击让他刹那间就感觉到性器官崩溃般的疼痛。后来,那个男人进了监狱。医院检查的结果出来了,他再也无法像正常男人一样过性生活了。这件事过后不久,孩子诞生了,妻子却因为这件事患上了严重的产后抑郁症,说想去海边旅行。那时候他们的孩子已经上了小学。为了让妻子去海边疗养,他将孩子寄养在妹妹家里,陪同妻子到了海边。刚到海边的几天很好,他陪同妻子潜水,看奇异的珊瑚,还陪着妻子沿着海岸线行走再返回住处。有一天半夜他醒来后,突然发现枕边的妻子不见了。
报警以后,各种寻找开始了。三天后的那个黄昏,一场潮汐将妻子的身体卷到沙滩上。多年来,他独自将女儿抚养长大,并且自始至终没有向女儿透露母亲去世的真相,所以他们的女儿成长得很健康。因为遇上了我,他爱上了我,所以他将面临又一场灵与肉的内心冲突。他终于鼓起勇气,将他的故事告诉了我。
他已经吸完了最后一支香烟,他释怀了,变得很平静。我坐在他旁边,没有打开窗户,默默地感受香烟变成灰烬的味道。再后来,他去洗澡了,我没有马上钻进被子,我已经完全没有睡意,甚至也忘记了包里的安眠药。我突然想起了翅膀和那个患上乳腺癌的女孩子,我又回到了现实。现在太晚了,我不想给翅膀打电话,只能翻看翅膀的微信,也看不到任何消息和视频。他洗澡出来了,我们上了床,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没有伸过来握住我的手。两个人都假寐着。天亮了,他说女儿突然回来了,是陪伴外省的同学来旅行的,因为学校让她们回家写论文,就放了几天假。他是在告诉我,要结束这次旅行和写生了,我们要离开了。
我画的那幅油画还没有干透,放在车中发出刺鼻的油彩味,我打开车窗。我们之间的交流好像突然少了,上车以后,我们一直都沉默着。他依然像过去一样将我送到了小区,帮助我将行李从车上卸下来。我们告别时,我看到了他的眼神。一个内心的秘密,关于疼痛和羞耻的一段记忆,在这么长久的时间里,陪伴了他多少年,又折磨了他多少年,他说出来后,他看上去释怀了。
翅膀没有车了,我站在露台往下看,看见翅膀骑着自行车进入小区。不一会儿,翅膀开门进屋来了。他没有想到我这么快就回来了,我问他帕娃的情况,他说帕娃要转到上海继续治疗,帕娃姐姐的女儿决定陪同帕娃去上海治疗。他说他尽力帮助帕娃了,已经将二手车店提前预付的车款,全部打到帕娃的账户上了。现在他是回家睡觉的,他说他只想好好睡一觉,无论是发生地震还是泥石流,都不要叫醒他。他尽力了,从零下四十多摄氏度的冰天雪地中赶回来,用自己心爱的跑车,抵押预支了一笔费用,给了他曾经喜欢过的女孩。现在他回房间去了。我也想睡一觉,昨天晚上远离了梦境,现在我们都需要逃离现实,重返梦境。待我们醒过来后,世界会告诉我们该怎样去生活。我和翅膀虽然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,但我们都经历了不同的现实,我们需要蓄存新的力量,才能在醒过来后,接受世界的创伤和时间赐予我们的生活。
他很长时间都没来电话,我们写生旅行的朋友圈也再没有他的信息。自从那晚他把亲身经历告诉我,他就开始疏远我们的朋友圈,也同时在疏离我,我鼓起勇气给他打电话,但他的电话停机了。他好像突然之间就消失了,我无法再联系上他。回想这些年,在我离婚后的那些日子里,如果我没有加入由他组织的朋友圈,那么我的生活是单一的也是枯燥的。可以说是他拯救了焦虑、抑郁的我,并将我带进了大自然,带进了一个艺术圈。现在他突然就失联了,没有任何告别就消失了,他会到哪里去呢?圈里没有外出的消息,慢慢地也就淡了。有一天,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,是一个女孩的声音,她说她听说过我,只是没有见过我……她的声音停顿了片刻,仿佛在酝酿情绪,要把该说的话说出来。
我很长时间没有跟人通电话了,在电话那边的女孩又开始说话了。她说她知道我是她父亲的好朋友……她又停顿了片刻,我能从她微微的气息中感受到她的犹豫,也能听见她置身在一个非常安静的空间中。她终于又说话了,她说她父亲突然与周围人中断了所有的联系,说她父亲想过一段非常安静的生活。因为她已经长大成人了,不再需要她父亲操心了,所以她父亲就中断了跟所有人的联系,还说我的号码是她原来就保存下来的。她父亲不让她将他生活的地方告诉任何人,然而她还是想告诉我,现在患抑郁症的人太多了,她害怕父亲独自在山里生活会患上抑郁症,所以她冒昧地给我打电话。明天她就要走了,如果可以,她想接我去看看她父亲……
这似乎也是上苍的安排,我正在费力地寻找他时,接到了他女儿的电话。我准备了一下,一个多小时后他女儿循着我发给她的定位将车开了进来。他的女儿看上去阳光明媚,这跟她小时候的成长环境有关系,她说她父亲把车开走了,这是她跟朋友借的车。坐上车后,她就驱车出了城区,驶入高速公路再进入一条乡镇公路,我觉得这条路很熟悉。女孩说她父亲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,是因为他以前来过。车子沿着乡间公路往前,两边开满了野生的蔷薇花。这条山路我来过,也是他组织朋友们到山上写生、拍照来过的。不远处出现了一座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庄,我想起来了,不久前我们将车开进了这座村庄,村里多数是老人和孩子,中青年大都到城里打工去了。女孩将车停在村口的大榕树下,我看见了他的黑色越野车。这个世界的距离看似很遥远,只要有缘分也会很近。
女孩带着我走进小村庄,有几个老人坐在外面晒太阳。女孩说,上次来还见到了孩子们,今天不是周末,孩子们到五公里之外的镇小学上学去了,孩子们平时都住在学校里。女孩带我走进一座小宅院。他正在雨后的菜园里松土,听到了动静回过头来,突然就看见了我们。他女儿说她要走了,回去收拾东西,明天就飞往巴黎。他女儿似乎把我带到这里就完成了某种心愿。他女儿走了,现在剩下我和他面对面。他站在湿土中拄着锄头,卷着裤脚,如果没有我们的突然闯入,他会将剩下的泥土翻耕完,再栽上蔬菜。这座小宅院,我们当时好像也来过,这是一座闲置的宅院。村里的老人说,一对中年夫妇到城里生活去了,他们的两个孩子大学毕业后留在城里工作,房子就闲置下来了。我们走进来时,房间挂满了蜘蛛网,院子里的果树挂满果子,但菜园几乎荒芜了。
上楼时,他脚下发出的声音让我感到他正在以前所未有的精神,为自我寻找一种新的生活方式。他带我看了每一间房间,最后回到厨房。原本我是以拯救者的姿态来看他的,因为他曾经拯救过我。现在看起来,他女儿的担心是多余的,我的拯救感更是多余的。
他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生活。楼下的厨房里有火塘,他说山上的海拔高,冬天山里人都会坐在火塘边取暖、做饭、煮茶。我好像忘却了他所经历的那些苦难。他将一捆干柴架在火塘里,又用从森林中捡来的干松针点燃了火,屋子里飘着烟熏味。我终于找到失联了很长时间的他,他依然像过去一样,没有什么大的变化。但没有变化是不可能的。首先,他寻找到这座村庄、租下这座宅院,就是为了改变原来的生活方式。看得出来,他已经听从自我的召唤找到了自己该去的地方。那天晚上,他十分认真地给我做饭,我吃到了寨子里传统的烟熏腊肉。他抱来了立在墙边坛子里的苞谷酒,喝酒的杯子是当地人自烧的陶器,一切都是活生生的,也是原生态的。我们干杯时,烟不断地熏着我们的眼睛。
夜又深了,一堆燃烧的干柴快化为灰烬。他说:“天太晚了,休息吧。”然后带我上了楼。因为喝了苞谷酒,我又开始迷糊了,只要是敞开的房间我就走进去。是的,苞谷酒的度数很高,我比以往任何一次更醉;是的,如果再不躺下去,很有可能我就跨过走廊上的栏杆跑下去或者飞出去了。我走进敞开的那一间房,里边有一张床,我仿佛从海洋的波涛中漂流上岸,我寻找到了着陆之地。我躺下去,再也看不见、触不到这个小世界的蛛丝马迹,我睡了过去。醒过来时,已经是霞光满天。刚刚过去的一个夜晚,我睡得多么甜,竟然没有服用安眠药就进入了一场深沉的睡眠。电话响了,是翅膀打来的,他问我在哪里,他有事要跟我商量。我问事情急不急,他说很急。听翅膀的声音,好像马上就要见到我。这就是翅膀的脾气,想起来要做什么事时,马上就要尘埃落定,容不得自己有半点拖延。相比几年前那个晚上玩游戏、白天睡觉的男孩,他已经走过来了。凡是翅膀的事,我也不允许自己拖延,只要他召唤我,无论有多么大的事情,我都会放下来。
穿过走廊时,我看见了另一间稍大的睡房,那应该就是他的卧室了。我站在门口看见了古朴的衣柜,那应该是原主人留下来的,还有木板床和简易的桌椅。我下了楼,他看见我,说火塘边有煮熟的红薯和苞谷,还有一罐热茶。我坐下来,享受着这火塘边的原生态早餐。
当时出门很匆忙,背包里只有简单的洗漱用品。他看见我背着包,问我是不是要离开,我说翅膀有急事要见我。儿女之事非常理解,他说送我回去,我没有拒绝。他从菜园中走出来,换了鞋子洗了洗手,带着我走出院子。他没有关门,我说还是将大门锁起来吧,他说这村里每户人家都是不锁门的。言下之意是,这是一座纯净的安全的不用防备的没有后患的村庄,他选择这个地方住下来,就是为了过舒缓而朴素的生活。我说:“这座村庄太安静了,我也非常喜欢。”他说:“你任何时间想来就打电话给我,我开车去接你,那间客房就留给你住吧。”
下车后我就直奔翅膀约我见面的咖啡馆。每次到咖啡馆,翅膀都会给我端一杯手磨咖啡。那香味是难以拒绝的,尽管我知道喝了这杯咖啡,等待我的是漫长的失眠,哪怕服用安眠药也不管用。我明知如此,却还是在慢慢地品尝着。翅膀就坐在我对面,这一段时间我们很少交流。我想起了那个跳孔雀舞的女孩,不知道她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。
我品了一口咖啡,问帕娃的情况。翅膀说,相信她会越来越好的。翅膀还说,昨天外婆家的邻居给他打电话说外婆跌了一跤,他很快赶过去,还好不碍事。他带外婆拍了片,没有骨裂也没有骨折,但医生提醒说,像外婆这样的年龄,骨质疏松不容小觑,最好给外婆请一个保姆。翅膀就去劳务市场走了一遍,寻找到了一个中年女人,她是从乡村进城来打工的。他跟她谈了谈外婆的情况,她说她很愿意去照顾外婆,他就跟那家劳务公司签了协议,将她带到了外婆家。外婆看见那个中年妇女就喜欢上了,两人之间有缘分。翅膀说的这件事是我没有想到的,我觉得翅膀真的越来越成熟了,面对这样的大男孩,我感到欣慰。
接下来,翅膀跟我谈的是另外一件事。他说八月在内蒙古巴丹吉林沙漠上有一场越野车赛,他一边说一边喝咖啡,眼睛里充满了希望和憧憬。我原来以为翅膀卖掉了自己的跑车,将车款资助给帕娃,每天骑着共享电单车上班,已经对赛车慢慢地失去了激情,没想到又有一场来自沙漠上的越野车比赛诱惑着翅膀。翅膀说:“妈妈,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参加比赛了。我非常向往这场沙漠上的赛事,它跟零下四十多摄氏度的冰湖完全不一样,我想去体验一下。”他又像往常一样从包里掏出了事先写好的借条,说,“如果这次比赛我能得冠军,主办方就将一辆越野车奖励给我。我会竭尽全力的,如果我能获得冠军,我会从沙漠开着那辆越野车回到这座城市来见你。”我望着翅膀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睛,接过翅膀写下的借条,将报名费又一次打给了他。那杯咖啡很提神,喝完后我去看八十多岁的母亲。她正坐在露台上晒着西移的太阳,戴着老花眼镜读老年报。母亲看见我笑了笑。看见母亲的笑容,我知道母亲的状态还好。母亲这一生抚养了我们,我们独立后将母亲接到了这座城市。她用自己的积蓄买下了两室一厅的二手房子,坚持要自己住,她的理由是她在不断老去的时间里,要学习和训练照顾好自己的能力。我看见那个从乡下来照顾母亲的中年女人。翅膀的眼光不错,我看得出这是一个像乡土一样纯良的妇女,母亲身边有她陪伴,我们也会更安心一些。中年女人正在给母亲打果汁,因为母亲三分之二的牙齿都被时间蚀空了,母亲的身体也正在老去。中年的我,透过母亲的模样,也看见了我的未来。
翅膀依然昂首挺胸地奔往内蒙古的沙漠地带,他总是选择艰难的事情去挑战自我。离开的那个早晨,虽然刚刚五点,但我已经起床了。最近我喜欢上了慢跑,在小区幽静的小路上慢跑一小时,成了我每天要去做的一件事情。翅膀昨天晚上就已经收拾好了行李,像往常一样,我走出房间目送他,从这一刻起我又开始了等待。我的目光似乎随同翅膀这代人的激情和速度在前行,我似乎看见了开着越野车的翅膀。在无穷浩瀚的沙漠地带回过头来,给我和世界一个微笑!
我站在窗前,太阳就要升起了,我开始在内心为翅膀祈祷着。翅膀是一个非常善良的大男孩。是的,我仿佛看见了他身前身后的大沙漠,在翅膀车轮下的是激情和速度,是爱的力量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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